我觉得人在大自然面前是很脆弱的,我讲了一些沙尘暴的厉害细节和我们一路的艰难困苦。
山蛋有学问,说话有科学依据:“人的生理和心理的承受是有限的,生命肌体带来的损害,需要你斟酌一下疲惫至极的生命体需要一下补给的那种感觉,在沙漠里,每个生命体都处于时时可危的境地,这是说生命的过程有无数的困厄之险,随时随地可以死去,每一个生命都向活的地方行,人虽然自命为‘万物之灵’,但实际上远远不像自已想象的那么强大,上天不如鸟,游泳不如鱼,沙漠生活不如狼,草原行动不如马,寿比不过乌龟,灵敏比不过猴子,鼻子比不过狗,力气比不过蚂蚁,人惟一超越动物的是会思想的头脑,却想入非非,追求过多,欲望无止境,反过来又束缚人,强烈需求与难以满足的差距,求不得,爱离别,常使我们处于心理失衡的煎熬之中。因此,人要有自知之明,善于示弱、低头、退让、放弃、感恩、委屈求全,未必不是坏事”。
山蛋抢过话头说:“和尚,你给他讲这些,全是你们和尚修行的大道理?你这是争夺我们无产阶级革命的接班人,对他来说,就是树立远大的理想,革命的抱负,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,长大了,当兵,做工人,或者当个好农民,才是正理。“
我的身体稍微恢复一下,能下地的时候,我来到沙枣树林,用手抚摸着它枯干结着疙瘩裂着缝着皮,同病相怜的心酸感油然而生。在我从小生活的地方,良田都让给了小麦、水稻、玉米、菜等五谷,沙枣树生长的地方,除了沙漠,就是盐碱地,或者不种粮食的院子,没有人栽培它,也不为它浇水施肥,任由它自生自灭。我的命运和沙枣树一样,出身不好,缀学来到沙漠放羊,差点丢了小命,想到这里,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。和尚在远处看着这一幕,悄悄的走过来,为我擦掉眼泪,搂着我说:你看这周边的树,杨树的叶子早掉光了,其他的树在这里活不了,唯有这沙枣树,还挂着些树叶和枣子,树皮里还有绿色,生命力强,坚强不屈,为什么呢?因为它抗干旱、抗风沙、耐盐碱、耐贫瘠,我们在这里放羊,环境差,生活艰苦,却和沙枣树一样,远离了人世间的你争我夺,不急不争,就那样静静地生长,才能够长大,活的长久。环境越艰苦,越能锻炼人。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,村子里,倘若你能闻到一种浓烈的香,那么一两公里外必定有一片花儿怒放的沙枣林。一串串沙枣花从浓密的叶子中探出头来,“金花银叶片,花飘十里香”,香气是最浓的,最香的。
和尚的话勾起了我最美的回忆,在我们家乡,没有人种花,能够看得到的花,就是杏花李花和沙枣树的花。杏树和梨树是很少有的,平时能看得见的就是沙枣树的花,每串沙枣枝少约八九朵,多的也不过几十朵,花朵呈四角喇叭状,外白内黄,丝状花蕊和大点的蚂蚁身形相仿。乳黄色的花蕊,橙黄色的花冠外面镀着一层薄薄的银,端庄秀丽,娇小玲珑。但它很香,一阵风吹来,香的那么热烈,无遮无拦地弥漫在树丛中,散播在空气里,穿透入骨。
万物各有归处,叶子也不例外。秋天到了,叶子变黄,秋风一阵紧似一阵,最先衰落的是大树叶,草也是硕大的叶片类,在空中旋转着舞动,随风荡一阵,嚓的一声落在地面上,胡杨叶子黄灿灿的,红柳树杆和叶子变得紫红、血红,沙枣树却是干枯,草低叶小,比树好一些,看来大自然不喜欢大的,总是树大招风,出头椽子先烂,那些细小的,匍匐在地的,低头的,臣服于大自然的,活得更长久一些。
红柳丛中浮起一片片红红的丝头巾在风中招展,满是杂草和棘刺的植物抱团枝桠乱伸,麻雀和其他小鸟在里面坐窝,躲避即将到来的严寒。
沙枣树上金黄色的枣子,有些还挂在树上,有些掉在地上,我能嗅到的清香,它太小了,太普通了,没有人来光顾它,怜惜它,珍藏它。我有时过去摘几颗,或者从地上捡几粒放在嘴里,尝尝那苦涩的味道。此时的沙枣树树更加干枯,树皮裂着细细的小口子,行将就木,快要死了的样子。
院子里唯一的一棵胡杨树,树皮被羊赠掉了,露出了破碎的岩石一样的枯萎色,树干被蹭得油光闪亮,挂着一缕缕牛毛,这是牛羊蹭痒痒的杰作。
这时我就想草活一秋,沙枣树能活多长呢?我曾在春天,见过家院里沙枣树萌芽初生的模样,和其它树一样,在春风中,枝桠抽绿,树皮像竹子一样光滑细腻,透着绿光,枝尖上芽胚顶着极短且密密的小茸毛,非常可爱,掐下它喂鸡,在鸟雀跳跃枝梢,引来蜜蜂的时候,它的黄色的碎花繁茂昌盛,就连扑面的风中,都有丝丝缕缕甘甜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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